乡土节俗漫谈:田垄灶火间的旧俗余韵与新趣
灶糖的甜香总在腊月二十三的清晨漫过土坯墙的缝隙,裹着院角老梅的冷香钻进棉袄领子里,那是乡土节俗递来的第一枚暖签,从祭灶的一勺糖瓜开始,一整年的烟火褶皱都顺着节令的纹路慢慢舒展,连檐下挂着的红辣椒、黄玉米,都像是为接下来的年节提前铺好的暖色底稿。

我总觉得乡土里的节俗从来不是书本上干巴巴的词条,是掺着麦香、混着泥土气的活日子,是奶奶指尖的针脚、灶台上的蒸汽,是全村人跟着节令走的默契。就说祭灶这天,奶奶早早就把灶王爷的画像从灶头揭下来,用黄纸包好,再把熬得拉丝的灶糖捏成薄薄的糖片,小心翼翼粘在画像的嘴边,嘴里念叨着“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”,末了还不忘补一句“多带点福气回来,给俺孙儿留着”。我那时总踮着脚扒着灶台看,趁奶奶转身拿香的功夫,偷偷抠一块灶糖塞嘴里,糖稀粘得牙都张不开,只能捂着嘴呜呜地笑,奶奶回头拍我一下,眼里却全是笑意,说“小馋猫,这是给灶王爷的,你吃了也算沾福气”。那灶糖的甜,不是超市里奶糖的细腻甜,是带着麦子香的糙甜,粘在牙上半天化不开,就像乡土的节俗,粘在记忆里,一辈子都散不去。
过完年就是清明,乡土的清明从来不是只有伤感,是裹着春天气息的鲜活。天刚蒙蒙亮,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就挎着篮子去坡里割艾蒿、掐柳枝,说要在太阳出来前插在门框上,能避邪驱灾。奶奶总说“清明不插柳,死了变黄狗”,我那时怕极了,每年都跟着去掐柳枝,回来认认真真插在门框两边,还会选最细的柳条拧成柳哨,鼓着腮帮子吹得满村响,那哨音忽高忽低,混着坡里的布谷鸟叫,就是春天最生动的注脚。清明的面燕是少不了的,奶奶把发好的白面捏成小燕子的模样,用黑豆当眼睛,剪子剪个尾巴,蒸出来白白胖胖,一个个站在高粱杆编的拍子上,像要飞起来似的。上坟的时候要带几个面燕,摆到祖先的坟前,说给先人尝尝新麦的味道,回来的时候分给孩子们,说吃了面燕,一年都健健康康。我那时总把面燕的头先咬掉,觉得那里的面最筋道,奶奶就笑我“小没良心的,燕子给你报春,你先吃人家头”,笑归笑,还是会把最大的那个面燕塞我手里。
夏天的端午是带着艾香的。端午前一天,奶奶就把攒了一年的碎布找出来,有红的、绿的、花的,剪剪缝缝,做成小老虎、小粽子、小葫芦的模样,里面塞上前一年晒干的艾绒,再缝上五彩的穗子,就是香包。端午早上天不亮,爷爷就去坡里割艾蒿,带着露水的艾蒿最香,插在门框上、窗台上,整个院子都飘着清苦的艾香。奶奶会把五彩绳系在我的手腕、脚腕上,说“系上五彩绳,灾病都绕行”,还反复叮嘱,要等端午后第一场雨的时候,把五彩绳摘下来扔到水里,这样就能把灾病都带走。我那时总盯着天,盼着下雨,好把五彩绳扔到门前的小河里,看它顺着水飘走,就像真的把烦恼都带走了似的。端午的粽子是黄米的,里面包着大红枣,煮出来黄澄澄的,蘸着白糖吃,粘粘的、甜甜的,还有艾蒿煮的鸡蛋,蛋壳带着淡淡的绿色,剥开来蛋白也有一股艾香,奶奶说吃了艾蒿蛋,夏天不生疮。
到了中秋,乡土的月亮好像都比城里的圆。中秋前几天,村里打月饼的摊子就支起来了,家家户户带着面粉、花生油、白糖、花生芝麻去打月饼,酥皮的,咬一口掉渣,里面的冰糖块咯嘣响,还有青红丝,甜得有点齁,却是我那时最盼的味道。中秋晚上,奶奶会在院子里摆上供桌,放上月饼、石榴、苹果,还有刚从地里刨的花生、煮的毛豆,说是给月亮奶奶吃的。我那时总盯着月亮看,想找嫦娥和玉兔,看半天也看不见,就问奶奶“月亮奶奶吃月饼吗?”奶奶就笑着说“吃啊,她吃完了,剩下的就是给你的福气”。等供完月亮,我就抓着月饼啃,酥皮掉得满身都是,院子里的大人们喝着茶、说着话,月光洒在枣树上,影子晃来晃去,风里飘着院角桂花的香,那时候觉得,日子就该是这样甜的。
后来我进城读书、工作,见过了包装精美的流心月饼,吃过了各种口味的鲜肉粽子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是灶糖的糙甜?是柳哨的脆响?还是艾蒿的清苦?好像都是,又好像不全是。原来乡土的节俗,从来不是那些具体的物件,是藏在仪式里的牵挂,是揉在日子里的温情,是祖辈对土地的敬畏、对生活的期盼、对家人的疼爱。那些看似细碎的规矩,比如祭灶的糖瓜、清明的面燕、端午的香包、中秋的月饼,其实都是乡土里的人,把说不出口的祝福,藏进了一个个节令里,让平淡的日子有了盼头,让劳碌的生活有了温度。
去年过年回去,奶奶已经八十多了,牙都掉光了,却还是早早买了灶糖,颤巍巍地粘在灶王爷的画像嘴上。我站在旁边,像小时候那样偷偷抠了一块灶糖塞嘴里,还是那样的糙甜,还是那样粘牙,奶奶看着我笑,皱纹里全是温柔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乡土的节俗从来没有走远,它就藏在我们的骨血里,不管走多远,一闻到灶糖香、艾蒿香,一想起柳哨的脆响、月光下的酥皮月饼,就知道家的方向,就知道那些朴素的浪漫和深厚的牵挂,一直都在。这些刻在乡土肌理里的节俗,是我们的根,是我们的魂,是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得到的归途。

